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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3 days ago
每年冬天,我们生产队都要派车去河西(伊盟)高头窑拉炭。队里有两挂马车,两个车官儿,一个是老邱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车官儿;另一个叫板人,三十几岁的后生。有一年,我被派去跟车,专管夜间喂马。 那一年,事前由于马车总被各种事情绊住脱不开,等到出发时,已经进入腊月。我跟队里借了一双高腰毡靴,一个白茬长皮袄,很厚,毛有一拃长;还有自备的大皮帽子,算是“全副武装”了。 那天走的很晚,不知为什么,老邱和队长绊了几句嘴,洋洋务务就是不走,直等吃了晌午饭,才磨磨蹭蹭套车出发了。我们村往南二三十里就是黄河,过了黄河就算进入河西(伊盟)的地界了。可是那天到了黄河岸边,天已经快黑了,老天好像专和我们作对似的,突然下起雪来,那雪一开始就来的不善,一阵紧似一阵。据老邱说:走冰面过河,最怕马踩到冰缝里,窝了蹄子。老邱说:“那可就算屙在皮褥子上了。”白天过河好说,可是现在天黑了,又在下雪。于是,他让板人在前边探路,他拢住前边的辕马,跟着板人慢慢地走。我们的马出门前都钉的了尖钉掌(防滑),可走在冰面上,还是经常打出溜。等过了黄河,天更黑,雪下得更紧,雪花抱成团,没头没脑的往下倒,下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。板人骂道:“日他个祖祖,谁把天也给捅塌(漏)了!”我们都把皮袄毛朝外反穿上,一是为了不让皮子受潮,二是雪落在毛上,一抖就下来。板人说:“他妈的,反穿皮袄,就像个‘活墓户’(墓户是巴盟农村传说中的墓地里的鬼)。”老邱说:“这世道可说不准,没敢定过几年,毛朝外穿还是时髦哩。”后来回城,果然看到一些女人穿着毛朝外的大衣,在大街上昂首阔步。 天越来越黑,雪越下越大。雪就像连成片的棉絮一样向下压,我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。两个车官儿也都把头埋在怀里,信马由缰地走。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,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睡了一觉。突然,板人叫道:“看!大车店!”我抬头一看,果然,前边远远的似乎有很微弱的灯光在闪。板人兴奋起来,他向我介绍河西大车店的规矩:店里的麻油、山药、萝卜随便吃,客人带什么粮食,他们就给做什么。“你如果带了白面,他们还可以做饺子哩!”板人知道我走时从知青点领的是白面,所以他专门强调这一点。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我们在热炕头上热腾腾地吃饺子的情景。 ...
237 days ago
儿时在北京上学,初中语文学“武松打虎”的课文。同学们都觉得古人说话好奇特,课后便都摇头晃脑的乱说:“你把那个馒头拿将来”“我把这颗球踢将去”。好玩得很。 上高中,已来到呼市,初来有许多话听不懂,尤其同学们老爱说“不待要”什么的,搞得我一头雾水。后来请教一位早我一年来呼的北京同学,他耐心的解释:不待要就是不打算、不想的意思。他很郑重地说明:这是古语。看着他眼镜片闪着智慧的光,立刻使我对呼市方言心生敬意。 后来,下乡来到巴盟,才知道这里的老乡满嘴全是“拿将来”“不待要”“作甚”等等诸如此类的话。原来在这偏僻的乡村的人们竞然和武松们说着一样的话。觉得很神奇,很神秘,不由人不“发思古之幽情”。 直到最近,我对古代白话做了一些初步了解,才知道:内蒙西部方言(由于内蒙西部汉族大都是从山西、陕西迁徙来的,所以内蒙方言实际属于陕晋方言,但我身处内蒙,就只说内蒙方言)就是一块儿“活化石”,它比较完整地保存了古代白话的原貌。 可以这么说,内蒙西部方言甚至比《红楼梦》都更多地保存了宋元古语的语汇。粗略统计,大概有二三百个古代白话的基本语汇,已从现代汉语中消失,却仍然活在内蒙西部方言中。实例太多,不能一一例举,仅挑两个有趣的,看着解闷: 一:骂人时“把”字的作用。 在元杂剧《智勘魔合罗》中,有一句骂人话:“我把那精驴贼丑生弟子孩儿……”。注释云:“把”表示将要责骂的意思,但责骂的话并不说出来。是元剧的特别用法。 其实也不尽然,《西游记》,如来佛被孙悟空在手上尿了一泡,气得骂道:“我把你个尿精猴子……!”《红楼梦》里柳湘莲打薛蟠,边打边骂:“我把你瞎了眼的,你认认柳大爷是谁?……。” 在巴盟农村,更是经常听到有妇女在村子里朝天大骂:“我把你个枪崩猴、没头鬼、瘟神爷、挨千刀的……。”后边的话更是花样翻新,文采焕然。然语涉粗鄙,不便引用。 二:点见 点,在现代汉语中有“清点”“数”的意思。却没有“点见”一词。在古代白话里,“点见”是“已经点清”之意。《水浒传》中有“老军点见了堆数(草堆),又引林冲到草厅上。” 我在农村,总听到一个关于陕西府谷人的笑话:一个府谷人,挑着担子赶路,有人问:“哪里的?”答曰“府谷的。”“担的甚唻?”“海红子。”“给吃一个了啵?”“俺们老婆点见的。” ...
239 days ago
我有一支老箫,说他老,是因为它跟了我二十多年。箫身的漆皮已经斑斑驳驳,但却极为光滑细腻,最下端掉了一块竹皮,那是有一年,我的腰扭了,把它当拐棍“篤篤”的走。 我爱吹箫,爱它的低沉、内敛; 每次吹箫的时候,我的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。 我偏爱吹古曲,愿意在呜呜咽咽的旋律中和古人对话交流; 吹《平沙落雁》,不知为什么,总能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,还有和命运无奈的抗争; 吹《秋江夜泊》,体会到的不是柳永那种“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,狂放后的酸楚;也不是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的凄凉;我体会到的是大悟后“几杵疏钟,半江渔火,两行秋雁,一枕清霜”的彻底的宁静。 箫是竹制的,但他不是死物,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也在变化:一天,我吹着吹着,突然听到竹子的震动的声音,就是那种贴了笛膜的感觉,使声音更显苍凉。这简直太奇妙了。 又有一天,我在细细地抚摸、端详我的宝贝,忽然,我激动地发现,箫身上竟然泛出红晕!确切地说,应该是金红的色彩,不是成片的,而是若隐若现的散落在漆皮脱落的地方。 我曾在《记忆的碎片——羊棒骨烟袋》的帖子里说道,用羊腿骨做成的烟袋,时间长了可以泛起红韵,但那是因为羊骨里有骨髓。我的箫,里边空空如也,却是为何? 这支融入了我生命的箫啊。 这个抚慰我灵魂的挚友!
244 days ago
第四·人情社会 《西游记》中的神佛世界乃是明朝中后期社会形态的真实写照。这一点,研究者已经论述得很详尽。比如最高统治者的昏庸、自私、贪婪、残暴;官员的贪污腐化、贿赂公行;下层百姓民不聊生。……这些,在作者的“嬉笑怒骂”中都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。对此,毋庸赘言。 但同时,我又从书中体会到:中国社会是一个根深蒂固的 “人情社会” 。这种说法也许很不科学,然我不是专业学者,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法,只好杜撰。 《西游记》中有一段很奇特的描写,就很能说明问题:第十回,唐太宗被泾河龙王告到地府,准备去地府与其对质,行前,魏征说自己在地府中有熟人(崔珏)是地府判官。可以给其写信,托他照顾。太宗拿到这封信才觉踏实。果然,到地府: “那判官看了书,满心欢喜道:‘魏人曹(魏征)前日梦斩老龙一事,臣已早知,甚是夸奖不尽。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,今既有书来,陛下宽心,微臣管送陛下还阳,重登宝阕。” 这里最值得玩味的是:一个皇帝需要靠臣下的人情请托;而崔判官也不忘提及魏征在照顾他的后代子孙,他欠着魏征的情;因有熟人请托,他大包大揽保证送太宗还阳(他在地府其实并没有决策权)。果然,他借查生死簿的机会,把唐太宗的年限加了两笔,使其阳寿多出二十年。 作者把 “人情社会”表现到了极致。在这里,人情甚至比至高无上的王权都有用,都吃得开;在这里,人情比法律大,官员为了还情,可以公然作弊,而且丝毫没有愧疚感,似乎这样做很正常,很自然。也许有人认为:这是作者借此讥刺社会的腐败。我以为,仅就这段故事来看,恰恰相反,作者正是想通过这样的描写表达贞观盛世时期,所谓“明君贤臣”之间充满浓厚的人情味儿的、其乐融融的关系。这也正是历代儒生们理想的君臣关系。 由此看来,作者在本书中所表达的伦理倾向是矛盾的。他一方面对吏治的腐败进行毫不留情的讽刺和鞭挞;《西游记》第三十七回,乌鸡国王被妖精推到井里淹死,鬼魂儿到唐僧处诉苦,唐僧问他为何不到阎王那里去告,国王鬼魂说: “他的神通广大,官吏情熟,都城隍与他会酒,海龙王尽与他有亲,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,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。因此这般,我也无门投告。 ...
249 days ago
第三,对神佛的揶揄调侃 《西游记》一书的宗教倾向到底是什么?历来众说纷纭。有说是崇佛抑道,有说是抑道崇佛,有说是提倡三教合一的,还有说是走禅宗“即心即佛,既心既魔”一路……。我对宗教问题没有研究,插不上嘴。但作为一个普通读者,却可以凭借自己的生活经历,品出不同的味道,有着和那些专家们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和体会。 通读全书,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,就是我们中国人(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汉族人)并没有如西方人那样强的“宗教情结”。一方面,我们对自己创造出来的诸多偶像敬畏有加,顶礼膜拜。而另一方面,却又可以对这些神神鬼鬼们恣意嘲弄。你看《西游记》的作者在书中对玉皇大帝、王母娘娘、如来佛、观音菩萨、太上老君……极尽揶揄调侃之能事,全无顾忌。把那些表面很是光鲜的神佛们搞得很是没面子。 大闹天宫一节,孙悟空在如来佛手掌撒了一泡尿。气得“如来骂道:‘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!……’。”这种话完全不应出自一个教主之口,更何况佛教提倡的就是“戒嗔戒怒”。倒是在农村,经常能看到一些中年妇女站在村口,指天画地的骂:“我把你个枪崩猴!……”。 还有,作者借孙悟空之口骂观音菩萨“一世无夫”;说如来是“妖精的外甥”;他让猪八戒把道家最高领导“三清”的塑像扔到茅坑里;让道士们喝尿;如来在孙悟空向他打听妖精的来历时,怕惹事、耍滑头。等等等等…… 最精彩的还要算唐僧被阿傩索贿的描写。头一次,由于唐僧“不曾备得人事”,取到的是 “无字经 ” 。二次只好把钵盂交出,“那阿傩接了,但微微而笑。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,管香积的庖丁,看阁的尊者,你抹他脸,我扑他背,弹指的,扭唇的,一个个笑道:‘不羞!不羞!需索取经的人事!’ 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,只是拿着钵盂不放。 ” 更有意思的是,向取经人索取“人事”,如来还很有说辞:“但只是经不可空传,亦不可以空取,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,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老家与他诵了一遍,保他家生者安全,亡者超脱,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, 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,叫后代儿孙没钱使用。……” 看这算计、听这说话口吻,你说像谁?像农民?像商贩?像土财主?……说谁都行,就是不能像如来。把自己崇拜的偶像塑造得和自己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性格秉性、一样的人情世故。这是中国式的思维方式。 ...



